一段拼回的人生 · 寻信舆图
旧事残片 · 档案馆整理的虚构人生
归来的人,和打不开的箱子
“O Caixote”✦Angola✦1938–2003✦6枚残片
1975年,罗安达:一家人被空运“送回”一个他们从未见过的葡萄牙;一只木箱走了十八个月才到——此后二十六年没有被打开。箱子不开,他们就还住在那边。
- 01
生在那条街上
主教座堂登记册上的一行洗礼记录,罗安达 · 罗安达,1938年
摘自洗礼登记册,罗安达主教座堂——1938年
于上述年份与堂区,为阿尔达隆重施洗:曼努埃尔·夸雷斯马之婚生女——其父为商行伙计,原籍瓜尔达教区戈维亚;其母出自本城人家。教父母如册所记;条目依照册中格式。
登记册写明了住址:萨尔瓦多·科雷亚街,布店楼上——那条她日后会把每个清晨都记在心里的街。
三十七年后,另一块大陆上的一张表格会把这一行上的女人归档为回归者。主教座堂的册子更老,也更简单:生于此地,此街之女。
——摘自主教座堂之册
- 02
国家的用词
一家被征用旅馆的登记表,里斯本 · 1975年冬
家庭登记——归国者援助部门,里斯本
一家四口。户主:商人,布匹,从业三十年。回归自:安哥拉。在途财物:木箱一口,内为家什。分配住处:314号房。凭餐券用餐,时间表张贴于前台。
子女已在堂区学校注册;地址一栏里,办事员只写了:旅馆——,以及一个本该是家的号码。母亲职业:待定。原职业:见户主,合伙人。
国家用一式三份的表格,记录了一个女人回归到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国家。丧失最经得起保存的形态是公文:在所有带不走的东西里,两手空空抵达时的那叠文书,是保存得最完整的事件。
收讫归档,值班员
- 03
回归到哪里?
由留下的那个人收存,罗安达 · 约1990年代
父亲:
他们把我们安置在一家以号码代替名字的旅馆里,发给我们纸做的餐券度日,在学校里,他们管孩子们叫“归国者”。归到哪里去呢,父亲?我生在我们那条街上。它的每一个清晨我都记在心里,却从没见过这个国家一眼。
库斯托迪奥走遍全城找活干,把报纸看了一遍又一遍。那口箱子还没到。我梦见它到了,也梦见它没到,我说不清哪一个梦更叫人难受。
替我喝那杯四点钟的咖啡。找个人争一争政治。故意输给他。
阿尔达
- 04
最后的信
一封最后的信,单独夹在弥撒经本里,里斯本 · 1977年春
我的女儿阿尔达:
你一月的信收到了,孩子们能上学我很高兴。这边雨下得很大,店铺的屋顶撑住了,这条街也就配得上这些了。这个月咖啡更贵了,但我照吩咐四点钟喝,还找到了一个可以争政治的人。他政治很差。我照样故意输给他。
不要寄钱来;这里没有什么我需要用钱买的东西。要是箱子还没到,对大海耐心一点。一座房子走得比人慢,也理应如此。
亲亲孩子们。告诉库斯托迪奥,他五九年给我打的柜台如今还是平的;你可以告诉他我用水平尺量过,所以这不是感情用事。愿上帝在那个寒冷的国家保佑你们全家。
你的父亲,埃瓦里斯托
- 05
签收了,从未打开
阿尔坎塔拉货站的一张货运单,里斯本 · 1977年春
货运单——普通货物,阿尔坎塔拉货站
木箱一口,模印字样 Bandeira — Lisboa。起运地:罗安达。申报内容:家用什物。重量以舱单为准。到达戳记1977年5月;查验时批注损伤:箱角破损——canto arrombado——内件未经查验。
除上述批注外貌似完好收讫;由收货人签收;放行装上一辆雇来的小货车。存放指示(如有):未向本站提供。过了大门,本站不再记录去向。
一座1975年10月装箱的家,在海上和货棚里走了十八个月。纸面上,这趟渡海已经完成。纸面记录不了的是:箱子被拉进了一间车库,门关上了,而它等待的每一年,在纸上看起来都和第一年一模一样。
代货站站长
- 06
那张装箱单
迟了二十八年才被读到的装箱单,里斯本 · 2003年春
一口箱子的清单,罗安达,1975年10月
十二人份的整套餐具。两件洗礼长袍,都带上。店里那口壁钟,已经停了。第一本账簿,1952年的。母亲的针线盒。相册,四本。那些好亚麻布。还有孩子们塞不进箱子的书包夹。
无论是谁打开这口箱子:这里面没有一样值钱。这是一个家。请像对待一个家那样,对待它。
如果打开它的是你,库斯托迪奥——我本来是永远不会打开它的。原谅我。只要它还封着,我们就还住在那里。
A.
这段人生走过一些真实的地方。把你自己的一封信,留在它近旁。
在附近留一封信