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段拼回的人生 · 寻信舆图
旧事残片 · 档案馆整理的虚构人生
一位接生婆的簿册,和一个说不出话的儿子
“As Mãos de Aurora”✦Portugal✦1968–2016✦7枚残片
1972年一个风雪夜,山村的接生婆必须在母亲与救不回的孩子之间作出选择,此后终生活在全村的判词里。一本簿册、一页教区登记、报上的一场风雪、儿子未寄出的信、九座停摆的钟——她那个不可能的选择的碎片,散落在半个世纪里。
- 01
沉默之前的那些信
一封夹着钱的儿子早年来信,塞尔代拉 · 1968年秋
母亲:
我能寄多少就寄多少。钱折在纸里,从外面看不出来。活计是安稳的,工头人不坏,这里有很多咱们家乡的人,星期天也就熬得过去。
这里的冷是另一种冷。不是咱们的冷。它从另一条路钻进骨头里,炉子又小。
我不会像露西莉亚那样把事情写出来。她能写满一页。就把这封当作写满的一页吧。亲吻您的双手。
费尔南多
- 02
风雪,见诸记载
区报上的一则天气消息,瓜尔达 · 1972年冬
摘自区报——1972年2月
本周,大雪把贝拉阿尔塔整片整片的村庄隔绝了四天。河以上的道路仍然无法通行,邮车两次折返。区医生未能抵达数处居民点,其中包括本堂区地势最高的几座。
市政的工队预计山路最迟星期日打通,视天气而定。高地农庄报告了牲畜损失。别无其他事项记录。
这则消息里没有出现任何名字,没有出生也没有死亡——只有天气。但医生确实来不了;这是那条路决定的。那一周,最高处的村庄所能有的帮助,只有早已在村子里面的那些。
——区报一页
- 03
官方的慈悲
教区登记册上的两行字,塞尔代拉 · 1972年冬
摘自教区登记册,塞尔代拉那座上锁的教堂
1972年2月。Baptizado sob condição e falecido——附条件受洗,旋即亡故:伊达琳娜与阿尼巴尔·罗克之子,在风雪中死产。这条记载出自神父之手,夹在一桩婚礼与一场葬礼之间,从头到尾是同一色墨水。
官方的用词是死产。这是那一夜慈悲的公开形状,村里没有人看见过它的全貌:册子没有写医生被大雪困在另一道山谷,也没有写被救下的,另有一位母亲。
教堂与接生婆的簿册相隔两百步,半个世纪从未被放在一起读过。登记册写的是村庄被允许知道的事。另一本用油布包着、由一双手保管的册子,写的是发生过的事。
——塞尔代拉的教区册
- 04
接生婆的簿册
接生婆的簿册,贝拉山中一座上锁的教堂 · 1972年冬
1972年2月14日
罗克家,伊达琳娜。臀位难产。大出血。医生被大雪困住,远在两道山谷之外。
我保住了母亲。没能保住那个男孩。
愿上帝宽恕我所做的那道算术。
——塞尔代拉的接生婆
- 05
儿子未寄出的草稿
儿子遗物中一份未寄出的草稿,巴黎 · 约1975年
母亲:
我想写信,却写不出。寄这么少,我很惭愧。
露西莉亚寄回优美的长信,我却只寄钱,然后沉默。并不是我不想您。
只是,我没有那些话。
费尔南多
- 06
她关掉的那个问题
一盘磁带和它的打字誊稿,多伦多 · 2009年秋
随磁带附上的打字稿——一份学校作业,2009年
问:讲讲您年轻的时候吧。答:我们穷,和所有人一样穷。有集市,有配给册,有天气。那些年雨水更多。下一个问题,孩子。
问:那风雪那一夜呢,奶奶?村里流传着一件事。答:他们讲。让他们讲去。把它关了,孩子。——录音到这里为止;这一面最后几分钟只剩沙沙声。
无论在磁带里还是磁带外,她从未否认过村里的说法。誊稿由握着录音机的外孙女打出,是一份满分二十分的学校作业。这是她的声音留下的唯一录音。
S.,为学校作业誊写
- 07
钟,若干,均不走
遗产清册上的一行字,塞尔代拉 · 2016年春
摘自一份遗产清册,塞尔代拉——2016年
工作台一张,钟表匠行当的工具若干,零散。松木五斗柜一个。椅子六把,其中一把修补过。敬拜用品若干,一本九日敬礼小册,用旧。钟,若干,均不走。
细数之下是九座钟,各停在不同的时刻。清点的人记下这一事实便继续往下——清册拿钱不是为了惊奇。那时屋子已经安静了多年,空屋里一座停摆的钟算不上新闻。
纸上无从知道的是:1989年之后,钟表匠的遗孀还给这些钟上过一阵子发条,然后任它们一座接一座停下,再没有让它们走过。停下是选择的。那是她最接近当众落泪的一次。
代清册执行人
这段人生走过一些真实的地方。把你自己的一封信,留在它近旁。
在附近留一封信