哭不出来时，如何书写

在哭「应当」到来时哭不出来，有着寻常而合乎人情的解释，而它们几乎没有一个是冷漠。有些人，几十年前就被训练得没了眼泪——在哭要付出代价的家里、在镇定即是活命的行当里——而那份训练，不会为了葬礼就自行卸载。有些人，天生就有更高的释放阈值；关于哭泣的研究（Ad Vingerhoets 的工作是那本标准参考）显示出巨大的个体差异，眼泪被性格、激素、文化和安全感所把守——我们最容易在安全时哭，这就是为什么眼泪有时几周后才到来，在车里，为着什么都没有。而有时，那套系统处于震惊或麻木：感受本身被调低了，而你没法渗漏出此刻被冻住的东西。

这里的苦，是双重的。有哀恸本身——在场、沉重、从内部看错不了。还有那道元创伤：那个「干眼睛判你的爱肤浅」的信念，加上一种情绪的物理压力——它已为释放而组装完毕，却从没得到它的出口。人们精确地描述它：那嗓子，疼上好几天；那胸膛，像一口憋着的气；那种隔着玻璃、旁观自己失去的感觉。

写作提供第二扇门，而且是一扇有据可依的门。情绪的处理并不需要眼泪；它需要那份经历被表征、被表达、被穿越——而那，恰恰是表达性写作所调动的机制。一封写进那份失去的信（给逝者、给那个结束、给那个你没能为之哭泣的人），做了眼泪本会做的处理工作，以一个「被训练得镇定的人」能够忍受的节奏：一句接一句、独自、没有人看着你的脸。而并不罕见地，在书写的某处，那扇更古老的门自己就不卡了——这个现象常见到，这一页唯一的警告是：把纸巾放在桌边，以防这具身体，从头到尾，一直在等一份私密。

你需要先把眼泪从职责中解除，用文字：一个句子——「我的哀恸不欠任何人水」——因为那道元创伤（干眼睛被读成肤浅的爱）正造成一半的伤害，而它，是你今夜就能让其退役的那一半。葬礼上的镇定，是一个关于你的训练和接线的事实，不是一次对你的心的测量。

然后给哀恸它的第二扇门：直接写进那份失去。写给那个人、写关于那个人、从那份疼的内部写——他们曾是什么、随他们一同逝去的是什么、这胸膛从那以后一直憋着什么。写过那个「舒适」的点；那些卡住的材料，通常就在你平常会停笔的地方再往前几句。若眼泪来了，就让它们来，继续写。若它们不来，这封信仍旧把那份重负载了出去——那，一向是那趟差事，而水，从来只是它的一种载具。